第36章 你成年了
哭声一开始很大。
断断续续, 像伤心人对故人的寒暄。火热的心也逐渐熄灭,被雨淋洒着,变成了失兴的逃亡。乐星回硬邦邦地跪着, 全然感觉不到疼痛。他身上还有护具,护臂、护膝、护腕,这算什么?
他能把自己武装到牙齿,密不透风又跑步带风。然而现实不给他限定奖励,反而通过3次训练赛通知了他奇形怪状的社会法则。乐星回的胸口好疼,快被失望撑破。他又没法子给胸口打上布丁,只能哭成一个烂大街的小孩儿。
他甚至想要请假,干脆让学校辞退他。哦,不对, 是劝退?那也不对, 他不能没有学上。乐星回的头深深低着, 看着两腿中间的橡胶场地,眼泪滴滴落落,毫无美感。他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,越看越觉得世界都是假的, 说不定自己上了大学都是一场幻觉。
等到他努力一睁眼, 其实高考刚刚结束吧?
对, 肯定是!乐星回回忆那天,北京的天蓝成了果冻,一碰就晃。白云像果冻上的奶泡,触手可及。他攥着透明的准考袋, 里面是学校发的标准文具,准考证压在最后面,铃声一响他们就自由了。同班同学的笑声弹到他脸上, 又被弹回去,乐星回像立即去喝可乐、酸梅汤、青梅汁,像要吃泡泡糖。他的零花钱攒够了,这回是一个丰富多彩的夏天,过了夏季,9月1日之后,他就是一个成熟的大学生。
昂首阔步走在北体校园中,和全国冠军同行。大家夸他“真棒啊真棒啊”,乐星回笑着挠挠脑袋,说“还可以还可以”。
乐星回用力地挤了一下眼睛,试图搭上这一班时间倒流的末班车。可惜他睁开眼睛之后,自己还留在原地。他最轻松愉快的暑假已经结束。
吸了一下鼻子之后,乐星回哆哆嗦嗦地问:“陶最,我不想理你了。”
“那就不理吧。”陶最蹲下来,一只手摸着他哆哆嗦嗦的后颈。手环一直红着,体温一直超标。陶最蹲下后就没有起来,队服外套上是晒太阳的气味,还有一股子成天训练染上的尘土味。他的湿润卷走了乐星回的干燥,乐星回哭成石破天惊,他又给他冲刷得一干二净。
“乐星回。”陶最叫他。
乐星回还在哭,呜呜地回应他。“干嘛?”
“欢迎你来到成年人的世界。”陶最的语气并不冰冷,手指穿过乐星回湿透的发根,到耳朵上。风吹进场馆里,在绿色场地上画圈圈,陶最的指尖也绕着乐星回天生的耳朵小孔画圈圈。
“小美人鱼。”陶最和风一起逗他。
“你讨厌。”乐星回气得又是一阵哆嗦,但又气不了太久。他一出生就体弱多病,为了这个耳前瘘管更是动了手术。住院的时候陶最在他床边讲故事,告诉他“只有小美人鱼才有这个小孔”,乐星回眨眨眼睛问“真的吗”,陶最严谨地拿了百科全书,说“这就是小美人鱼没进化好的标志”。
做完手术,乐星回疼得半张脸肿起来,嘎吱嘎吱嚼着陶最给他买的小冰块儿,还在问关于小美人鱼的故事。
“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吗?”乐星回又对上了现实的信号。
“对啊,就是这样,成年人就是要学会失去,接受失去,成年就是不断失去。”陶最说得合情合理,“你染头发,换手机,买新衣服,上大学,这都不叫成年。喝了长岛冰茶,在街上见义勇为,这也不是成年。戴耳钉和戴脐钉也不算成年。”
“那什么叫成年?我自己出去租房子住吗?和你一样?”乐星回瘪了瘪嘴。上次说的大话太大,赢球之后才能去出租屋,这会儿也去不了。
“租房子住和成年更是没关系。你现在就叫成年了。你得自己一个人面对解决不了的问题,知道现实的残酷,了解不是每件事都能按照自己的意志运行。世界不是围着你乐星回一个人转圈。”陶最特意停顿了一次。乐星回瞪向他,他又笑着说:但是你也不用灰心,因为世界不围着任何一个人转圈,世界根本不管人类。”
乐星回听得半知半解,明明自己还有几个月生日,可陶最居然承认自己成年了?他以前一直把自己当幼稚小不懂,现在这么大方?
哭得眼泪哗啦,球场还是只有他们。乐星回突然间站起来,很过分地说:“你去拿球。”
“干什么?”陶最明知故问。
“你别管,你去给我拿球。”乐星回使唤他,而且没那么久的耐心似的,毫不客气地催促他。球是陶最收的,一整筐,推出来像一辆车。把车往练习场推的时候,他又撞上了折返的穆罗。
穆罗的脑袋上有一只绿色的青虫:“快快快!帮我拿下来!拿下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