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立在窗前,奇怪的事情发生了,他没有方才带给唐誉的压迫感和高大。他变成了一个少年, 一个高中生, 能从他低头的细腻细节中看出他的不自在。
“不能在校医室里抽烟吧?”唐誉和他公平交流。
陶最的动作也停下来:“你以前有个抽烟的朋友吧?”
自己刚要摸裤兜里的烟盒, 唐誉就有所察觉,如果不是身边有一个这样的人,没人能看出下一个动作走向。但动作是下意识,陶最再不遵循校园规则也不会在校医室破格。两只手搭在浅灰色窗台上, 他的五官藏在背光当中, 只留下浅浅一层灰度。
“我弟他不是故意的。”陶最忽然说。
“我没有说他是故意的, 嘶。”唐誉揉了揉后脑勺,很诚恳地评价,“别看他瘦瘦小小,确实是个运动员。”
陶最目不转睛看着他, 像是要从他的动作中分析这个伤到底多重。唐誉明知故问:“你是担心我非要追究责任,一不小心揭露了他的秘密,所以一直祸水东引吗?”
陶最笑了笑。
“没必要, 我不是那种人。”唐誉很有耐心,等着他那根无形的烟抽完。陶最的手上没有东西,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根烟存在,静静燃烧,落下了兄弟间隔阂般的烟灰。它烧得很快,一会儿就要烧着陶最的手指。
陶最最后才说:“对不起,我也没想到我弟会去踢球。”
唐誉看到那支烟熄灭了,听到了陶最灭烟的声响。无论是他的私心袒护还是混淆视听,大概率只有一个目的,就是把乐星回模糊掉。乐星回的认错态度很好,只不过吓坏了,一般人不会和他计较,揉着脑袋就走了。可陶最并不知晓自己有没有事,他在极力掩饰,转移焦点。
“他已经好了。”陶最摸着自己的横膈膜那一块,放松着收紧一下午的核心。
“他以前很严重吗?”唐誉问。
“……我不知道算不算严重,我觉得不严重。”陶最开口时仍旧把自己的主观看法往前放,在这个领域,他自认为自己的诊断高过于医生和老师,甚至乐星回的妈妈。
“他以前什么样?”唐誉又问。
“注意力没法集中,多动,安静不下来,说话找不到重点。幼儿园时老师就总找家长,建议治疗,但我觉得他没有那么严重。他才那么小,他能严重到哪去?”陶最看着天花板回忆,“他总是很容易沮丧,恐惧,害怕到一定程度就生气了,要不就躲起来。他安静不下来,必须用体育活动把体力耗尽,这样才能乖乖睡觉。哦,对,他控制不了花钱,不能给他太多零用钱。”
唐誉点了点头:“是典型的adhd。他阅读量大吗?”
“大,很大,他一旦开始看书就停不下来,要不不看,要不一口气看完,不吃不睡。但是你要问他看了什么,他又不知道,他发作的时候会疯狂吸取信息,又记不住。他会在开学的第一天把新教材全部看完,但学习成绩中下游。还有就是……”陶最忽然停下。
唐誉试探性地问:“交流这方面?”
“不。”陶最又一次摇头,“他交流没问题,是专注度的问题。他的思维调频很快,总是跳来跳去,很容易感官过载。一旦他对一种念头过分关注就出不来,会顺着念头一路发散。这才导致他说话频繁地切话题,想到哪里说哪里,有的时候像跑题了,有的时候又过度表达。过度表达会消耗他大量的体力精力,容易体温上升,这时候就必须休息。不休息的话他就像跑了一场马拉松,能把自己累死。医生说他这样的孩子就是在脑袋里开了一家游乐园,如果没人干预,他能从这个项目玩到那个项目,24小时无间断,把电力耗干。”
唐誉听着他说,其实乐星回的症状不算轻度啊。
“他现在已经好了,上初一那年就坐得住了,能完整听完一节课。老师让他回答问题,他可以准确地按照要求回答,而不是站起来抢答,或者洋洋洒洒说一大堆。”陶最用很残忍的现实切割了乐星回的曾经和未来,“你知道么,打球的时候过分关注和感官过载是好事。是优势。”
“我不会告诉别人的。”唐誉听不懂乐星回的加密语言。乐星回的加密密码只有陶最可以破解。
但是他又一次听懂了陶最的加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