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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是梦。”
没有一家旅馆的楼道能延长得像隧道, 没有一幅幅画像能自作主张换成你的脸。
你根本看不懂洛丝语,而且——你低下头,因为跑得仓促, 你根本没穿鞋。
来时你就发现前台老奶奶虽然和蔼可亲但是很抠搜, 门厅的暖气只开了最低档。你不可能在半夜赤脚跑到这里却感觉不到寒冷。
“她在吓我。”你喃喃,“她想我自己跑出去。”
门外是什么呢?
你想到了之前看过的恐怖故事的一个片段。
只要蜡烛不灭, 鬼就不可以近身;不论鬼怪怎么诱惑,主角都紧紧抓着燃着烛火的蜡烛。他度过了难关,一年后, 在他的生日聚会上, 在所有亲友的围观下,他吹灭了生日蜡烛。
——他还在那个被厉鬼缠身的夜晚, 而蜡烛刚刚被他吹熄。
这里的门,就是你的“蜡烛”。
几乎所有的副本都有一条不成文的潜规则:夜晚很危险, 不要无所事事地在街上闲逛。
即便是做梦, 一旦你跑到门外, 真正的你的身体,说不定也会被引导着,真的冲出旅馆——那才是她等着的“入口”。
你站在旅馆前厅的黑暗里。窗外全黑,你的梦境里, 全世界只剩你一人存在。
你能感受到一双眼睛,在注视你呼吸时胸口微微起伏的频率。
蹲下身, 手指轻轻触碰地板——果然完全不冰冷,甚至有点发软。像是你脚下不再是实地, 而是剪辑过的素材层层堆砌出的梦。
她想你走出去,像所有恐怖片里被诱骗出门的主角一样,一头栽进她布置好的“现实”。
你深吸一口气, 闭上眼。
你是梦的主人,你来顺应并主导接下来的场景。
一股强烈的沉坠感把你拉进更深的梦里。
睁眼。
你坐在一间熟悉却诡异的“直播间”中。
灯光完美,角度精确,你穿着你居家时很爱的毛绒绒睡衣。
面前是一个看起来还没有启动的镜头。桌上放着一张张照片,全是你。
但不是你拍的。
是被别人拍的。
有你不经意转身的背影,有你在便利店窗口咬着面包,有你穿着睡裤、顶着黑眼圈丢垃圾…这些照片上都贴着便利贴,写着:
“她今天穿红色袜子,好可爱。”
“她左手包被我摸过一次。”
“她根本不需要工作,只要活着就已经是完美内容。”
你揉了揉头发。
“你喜欢吗?”她的声音在房间四面八方响起,像开着混响。
你回头。
她站在门边,穿着和你一模一样的衣服,但脸比你瘦,眼神比你柔和妩媚,笑容比你苦情,像是所有短视频平台最容易触动“心疼”神经的剪辑模型。
她一边走过来,一边把照片铺在你脚下:
“我从第一次看到你就知道了——你该被更多人喜欢。”
“所以我剪辑你、录下你、模仿你、代替你——”
“——你活得太糙了,我帮你收拾人生。”
你只是问:“你到底是谁?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像要哭出来,喘息着: “我不是谁,我只是…一直看你、爱着你的人。”
“可是我都没有露过脸。”你捡起来这些从你的手机相册里二次编辑成好似回忆录一样的照片。
她笑了一下。
“你的视频剪得那么好,那么富有力量和感情。看着你的视频,想象着你是怎么样去在深夜的时候思考内容,简直太让我怜爱了。”她的脸色发红。
“你哭的时候我在,你笑的时候我在。你删了的博客我备份了,你直播说错话被全网黑的时候,我写小作文帮你洗地,翻墙翻平台去顶你。”她越说越离谱了。
“不,等下,你是有幻想症吧。”苹果肌吊起半边嘴角,抽搐了两下。
“你对别人冷淡,是因为她们不懂你。但我懂。”她自说自话,
她走到你跟前,贴近你耳朵:“我比你自己更懂你。”
“因为我爱你,我喜欢你的力量,我…会一直支持你到最后——”
“滚啊。”你把她推开,满脸嫌恶,“有病就去治。”
她像被扇了一巴掌。
却继续疯疯癫癫地扑上来:“那你是为什么活着呢?你这么努力、这么辛苦地保护自己、还不露脸,不就是为了让我费尽心思找到你、喜欢你吗?”
她抬起手,手指像录影带胶带条,从空气中拉出一帧帧影像:
这些截取自你的相册里,各种时候你闲来无事乱拍的自己的照片被做成了视频条。
“你不想被人看到吗?”她用你的声音说,“那让我看你,不是更好吗?”
“这是我自己的照片。”你说,“和你无关。”
她一愣:“
', ' ')('你自己的?可你剪辑视频、设定人设、发图文、删评论——你每一步都在表演。”
“你做博主,就是想收获我的爱!你就是做给我看的!”
她靠近,伸出手想抚摸你的脸。
你一把打掉她的手。
她突然尖叫一声:“你不该打我!!我帮你扛了那么多!你根本不知道我删了多少关于你的黑料!”
“我为你吵过多少架!我甚至替你写过稿子!”
她大吼,开始扯自己的头发。那些头发竟像面具一样撕开,一下一下,露出下面一个个评论框、热搜条、翻译字幕…
原来,她甚至不是之前那些把安娜吞噬的数字游客。
她是“喜欢你”的总和,是“幻想你”的集合,是“自以为了解你”的无数眼睛组成的产物。
你缓缓后退,站到那张照片墙前。
你平静下来,轻声说:“你不是真的喜欢我。你只是想控制我。”
“你说你爱我,其实你最怕的,是我不再让你看见。”
她怔住了。
你接着说:“你不是粉丝。你是病毒,是沉迷,是一块沾满偷窥的滤镜。”
你抬手,把一捧照片一把撕碎。
她发出一声低吼,整个房间随之崩塌。
她的身影开始破裂,嘴巴张大、眼睛滴血,像假人玩偶在火中融化。
整个“直播间”都崩坏殆尽。
你回到了自己的房间。
结束了吗?
你感觉自己的脸痒痒的。有什么在一下一下地搔着你的皮肤
咔咔吱吱的声音从天花板上传来。
你抬起头。
像一团网线织成的人形,她一边滴着墨一般的液体,一边发出破碎的声音。
不是尖叫。
而是你曾经给视频录音失败时的声音——你说“呃…大家好…今天我们…”说到一半卡住,咽口水的声音、笑场的破音、眼睛眨动的干涩…
这些被你仍在手机里未曾删掉的视频被她堆积成了一段哀鸣。
你咬紧牙,后退一步,走到镜子前。
你望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至少现在还是“自己”。
可身后那团人影越来越像你,她的嘴唇逐渐与镜中倒影重合,脸色苍白,眼角往下塌,像是把某种特效开到了极致。
“别再假装了。”她从你头顶说话,“你需要我的,你离不开我的。”
她语气陡转:“我知道了,你觉得大家只喜欢那个伪装得光鲜的你,对吗?”
“我来帮你做回‘真实的你’。”
她手抬起来,指尖处像剥皮的电缆,一丝丝地触向你。
你猛地握住镜台的水壶,一把朝她的脸砸去。
她没有闪避,被砸得面部崩解,里面流出的不是血,而是像素样的“你”——微笑、哭泣、奔溃、平静…你一张一张脸被从她脸中撕扯出来。
你从镜柜中抽出一把剪刀——梦会赋予你想要的工具。
她再次扑来。
你没有退。
你一刀捅进她的胸口。
“嘀嘀咕咕说什么呢。”你喝道,“听不懂人话就别听了,少把你自己的妄想安在我的身上。”
她在挣扎,发出数据错乱的尖啸。她脸上的表情不断切换,像剪辑软件里疯狂点击“滤镜”的人。
你看到愤怒的你、撒娇的你、装傻的你、哭着求关注的你——但这根本都不是你。
你才不是这样,你才不管别人怎么看你。
你把她按在地板上,整个人压上去,一把掐住她的脖子。
“你靠窥视我来模拟我甚至试图控制我,也许还想成为我。可你做不到,因为你只有从我的相册里偷出来的‘片段’。”
她的脖子开始崩散,一圈一圈像旋转风扇般化成白噪音的圈。
她喘息着,发出断断续续的语音片段:“…点赞…求关注…我为你剪了好多视频…你怎么能…不要我…”
你把剪刀架在她脸上,贴着自己的面孔。
她的嘴唇颤抖着说:
“我真的…好喜欢你啊…”
你低声回:“那你就安静地喜欢吧。”
一剪。
梦境闪光,像硬盘自毁前的溃散。
你身下那团黑雾解体,化成一张被撕裂的“订阅界面”,飘飘然弥散在空气中。
再一剪。
她彻底崩塌成粉尘。
你睁开眼。
你呼吸不稳地坐起,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来了。
暖气管里的热水呼噜噜的,整个房间暗暗的,但是很让人安心。
你起身去照镜子。
镜子里只有你自己。
真实,憔悴,挂着没有睡好的臭脸。
你低头看手机,塔玛拉发来一条短信:“你还在吗?再不回我我要睡了。那玩意儿不见了。你做了什
', ' ')('么?”
你酷酷地回复两个字:“杀了。”
过了几秒,塔玛拉又发来一条:“哇哦。”
跟她闲扯几句,你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松快了,脑袋陷进枕头里,很快睡去。
清晨六点,天微亮时,你房门被轻轻敲响。
“咚…咚…咚咚。”
你瞬间醒转。
又怎么了??
门外的人说话了,一口不标准的花语。
是旅馆前台的那个老太太。
你开了门,看见她扎着深蓝头巾,身上穿着粗布围裙,手里拎着一只用白布包着的木桶。
她看了你一眼,什么都没说,只是微微点头,示意你退后。
你不解地让开。
只见她径直走进来,动作熟练地关上门、拉好窗帘,然后把木桶放在地板正中,掀开布。
你闻到了艾草、柏油、蜜蜡、酸奶干草混合的味道,还有一种淡淡的、像是发霉但不令人作呕的泥土气。
她从围裙里摸出一串老旧念珠,另一只手里捻着一根干枯的桦树枝束。
她低声念叨着,事后告诉你她在说:“你身上全是痛苦。得扫出去。”
你本想开口问什么,但她一瞪你,眼睛混浊却锐利:“不能说话。”特意用的花语。
你乖乖闭嘴。
她开始在你周围缓慢绕圈,口中念念有词。听不出是祷告还是咒文,像是洛丝国宗教的圣歌与山村土语交错叠混。
她每走一圈,你就觉得空气更沉一点。
第四圈时,她突然把那束桦枝重重一拍你肩膀。
啪!
你肩头剧震。
但是,你看到了一缕黑雾,从你后颈浮起,盘旋着挣扎了一下,却被老太太一声暴喝震碎,散成墨点。
啊?
你开始感觉到体内的“什么东西”在不安地翻腾,像你身体里藏着成群结队的寄生虫。
老太太念得更快了,声音开始带上哼唱与咳嗽的韵律。
她的桦枝又在你头顶一拍。
你眼前骤然一黑,站都站不稳了。
——然后你看到了它们。
无数的影子。
像用泥煤雕出的幽灵,一只一只从你胸口、耳后、腰间、膝盖爬出。
生冷的、黏腻的,像是积年累月的倒霉气。
你浑身发抖,像被剥皮。
老太太终于喊了一句:“从眼中滚开,从灵魂中滚开!”
她将桦枝重重扫过你全身。
你听见骨头咯吱响。
所有的影子都像被雷击,纷纷炸裂成飞溅的泥地、化作炭屑、化成咳嗽声中溃散的尘埃。
你跪倒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老太太把木桶里的东西撒了一地,是些烧黑的松枝和干蜡皮。
她轻轻把你头按下,让你额头贴地。
你听见她轻声说:“现在,你一个人了。就你自己。”
你睁开眼时,地板是温热的,光透过窗帘的缝照了进来。
你第一次觉得整个房间都明媚了。
而自己的身体,活像多年骨头炎症终于治好了似的。
哇,你居然维持着之前的状态度过了一整个副本吗?
“我给你泡壶茶,有蜂蜜,好孩子。”老奶奶摸摸你的头,笑眯眯的。
你点点头,在小茶几前坐好。
这下,是真的解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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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嘿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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