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章 番外五
临安的行团众多, 每个行都有行会或者团,亦或是社,以此抱团来应付官府的科索, 也称为科配, 通常为临时征收的税收。
随着行团壮大, 朝廷又推出了免行钱,对各行征收一定数额的钱款,才能免除行役。
“在临安混,不入行, 不交免行钱,”穿黑袍子的房牙子似笑非笑,“除非小娘子你不开铺席,今日在内城做买卖,明日在罗城, 后日十三座旱城门, 五座水城门边上来回跑, 怕是可以不用交。”
林秀水临安话没白学, 她听懂了李房牙的意思,他们管外城叫罗城, 十三座旱城门和水城门分布在临安东西南北四个地方, 几乎横跨整个临安。
言外之意,想不入行会,不交免行钱, 除非走出临安城。
林秀水找这家临青牙行的房牙子, 带她瞧瞧修义坊的铺席, 修义坊虽是以肉市出名,可也有众多的成衣铺, 裁缝铺,各种彩帛衣料铺面,又临近皇城,相当热闹繁华。
结果她都没出牙行的门槛,胖脸矮个子的李房牙就说:“在那买铺面,小娘子你又做的裁缝买卖,你没入行会,买了也打不到落头(便宜)的。”
“先去寻衣行的行老,入个行会,交了免行钱,再来找我们买铺子。”
林秀水在临安倒不是第一次碰壁,她转头出门,蓝滚边长褙子甩飞起来,跨出门槛气鼓鼓跟陈九川说:“那衣行我又不是没去,找行老交一两银也就罢了,官府征收的免行钱是一年七两六钱,他就敢收我每个月三十两,我还没有在这铺张开来,钱就被他们搜刮走了。”
她并非不交税,她在桑青镇里是交税大户,每年起码交上百两的税收,起码那都是她应当交的钱,衣行也有免行钱,都是一年五两从不会涨价。
之前满池娇的事宜是顾娘子托人一手操办的,她并不大在乎钱,为了这些人的胃口和想要赶快摆平事情,几百两也肯给。
林秀水不肯给。
一个月三十两,一年便是三百六十两,远超正常的七两六钱免行钱,真当她是冤大头。
不交钱,临安抱团严重,想要开铺面不交钱根本不可能,他们有各种法子打压人,除非到处摆摊,只给巡栏每日商税才能避开。
林秀水侧身让卖花的阿婆过去,人往墙根处走,陈九川跟在她身后,没有说别气亦或是他给交钱,而是贴着林秀水右手边走,他也义愤填膺地说:“实在可气!”
到了拐角清静处,陈九川又说道:“这些行团的行老沆瀣(hàng xiè)一气,在临安已经是不成文的规矩,他们一是图权,二是贪财。给了钱,永远也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。”
“不过行老和行老间不对付的,也多了去了,我们是不知道这些人的关系,但有人知道。”
陈九川带林秀水往小巷里拐,边走边说:“肯定有法子的,就算这条路不通,下条路也能通。”
顺手取下钱袋子,喊住盘卖的小贩,买了一包豆儿黄糖,一包芝麻糖,外面裹着干荷叶,他递给林秀水,“先吃口垫垫肚子。”
林秀水接过来,她早上五更天就出门了,眼下都到正午了,早已饥肠辘辘。衣行的行老特别会装腔作势,除了请人引荐外,还要提前三天下帖子到行会去,得了回帖才能见上一面,被坑了几两银子不说,还受了一肚子气。
到陈九川说的茶坊,她远远看见那牌匾的名字,一窟鬼茶坊。
很别致的名字,茶坊里坐满了人,听说书人抑扬顿挫地念着话本《西山一窟鬼》,这茶坊也是因此得名。
林秀水从茶桌中间绕道走到后院里去,只见一头发斑白,穿着粗麻道袍的老头,拿一把小锤子在石桌上敲杨梅核。
“想吃现成的茶果仁儿?等着吧,”老头瞟了陈九川一眼,继续捶着手里的杨梅核,取出完整的仁,慢悠悠说道,“怎么,上次运茶菊铜板没给你结清呐。”
“茶老,你也真是会说笑,我们来打听件事情的,”陈九川拿凳子让林秀水坐下,自己帮忙一块敲杨梅核,这核还是他给运过来的,别看一袋核不多,杨梅可金贵了,是临安每年进贡给朝廷的土贡。
从杨梅坞那里托人候着,核都要高价买,核里的仁除了可以做茶果仁儿,还是杨梅的种子。
茶老哼道:“就知道你别憋好屁。”
“给钱。”
陈九川才不给,这老头消息最灵通,临安所有行当里,只有茶坊行老除了卖茶和茶引外,还靠贩卖消息为生的。一年赚的钱多到数不清,抠搜得没边了,他一锤定音,“今年的青果挺好的,行情价钱都不错,茶果仁儿可少不了这味吧。”
“碰上你倒了八辈子霉,”茶老一脸嫌弃,“你说吧。”
茶老听完后,继续不紧不慢剥杨梅仁,“我说打听什么呢,原来就是衣行那几个啊,我还以为你要打听皇城里头的事情,正想把小报甩你脸上。”
“衣行啊,”茶老冷哼一声,“什么陈老,钱老的,我们背地里叫他们死认钱,不知礼的东西。”
“你要想在这行混,别找这些人,他们懂什么衣裳,一天天就知道往自己兜里搂钱。”
茶老先看林秀水,又转到陈九川身上,“行吧,我看你们是白娘子碰着许仙,两厢情愿,就给你们出个路子。”
“以后成亲吃席我就不给礼钱了。”
陈九川先感慨茶老说了句人话,又震惊于他的抠门。
“你老说吧,”林秀水被打趣惯了,“我到时候肯定不收你老银钱,还得倒封一包红封给你。”
“你看看人家,多懂礼数,”茶老满意极了,锤子差点捶到自己的手。
他正正经经给林秀水出了个主意,“你寻衣行的根本没用,你要找就去找布行的行老,布行是压在衣行上头的。”
“不过布行那个杜行老,人家娘家是转运司里头的大官,我们都称漕司,用钱的话,你肯定是求不到她头上的。”
“倒是可惜了,她就一个独女,才十岁,这些年犯了病,神神叨叨的,你要能给人家治好,说不定还有门路,不然就吃点亏,交点钱。”
林秀水谢过茶老,还吃了一碗果仁茶才走的,出门跟陈九川说:“求不到要花钱的话,我就找偏僻地方开,让我多花钱是决计不能的。”
到了没人的地方,她将脑袋靠在陈九川肩膀上,一下一下慢慢撞着,撞一下说一句,“临安真是个让人处处碰壁的地方。”
“那我们在临安住,在镇里挣钱花,”陈九川轻轻摸摸她的脑袋。
可林秀水喜欢临安的繁华,站在高处,热闹喧嚣,高塔耸立,她想要往更大的地方走,见识更多的世面,哪怕走得很艰难。
她不会甘心。
因为铺子和行会的事情没有定下来,她还没有买房,在邸店住了七日,找其他的行会打听,或者换到较偏的地段,又不太好,那么做衣裳肯定要因价钱束手束脚的。
在她反复询问,各种找人时,修义坊那间她看中的铺面,在几日内就挂上了别人家的牌匾,那可是两千三百两的铺面,临安有钱人遍地走。
林秀水有些沮丧、挫败,揉揉眉心,坐在窗边看些各种打听来的消息,又生出慢慢斗志,她根本不服输。
她先是回到桑青镇,处理好一应事务,已经是六月中旬,夏日做衣裳简便,她也没有出时新花样的打算,有高价聘请的简娘子帮忙打理水记,金裁缝会帮她一块看着。
万一出什么事情,到清河坞的塌房那里,陈家船运每日来回赶往临安,基本当日能送到林秀水手里。
到临安后,林秀水买了棚桥东边的房子,前面临街过道是王念三郎家经坊,旁边有家老作坊,做蝴蝶装的皮纸本。
房子后头是河,过了河就是几间军巡铺,刊刻唐人诗集的各大书籍铺。
一千三百两的房子只有个小院落,房间都紧挨着,光照欠佳,临安城寸土寸金,要不是地段实在好,林秀水根本不会买,比桑青镇的房子差太多了。
还要各种修葺,她对这件事兴致不多,基本都是陈九川去请人来做的,她比较喜欢给凳子、桌子、椅子做各种桌衣、椅衣和凳衣。
要等牙嫂回信,看看杜行老什么时候有空,她闲得发慌,干脆给桌椅板凳全做了衣裳,不是那种裁块布盖着的,而是量体裁衣,凳子腿都有裤子穿的那种,严丝合缝。
两日后才等到牙嫂捎了口信,一大堆话,简化成三个字,没有空。
不过那牙嫂收了林秀水的钱,事没给办成,有点过意不去,又来寻林秀水跟她说:“娘子,你要想见杜行老的话,倒是有个门路。”
“她家里要新招个针线人,给她闺女做衣裳的,她这闺女一到热天就犯病,什么衣裳穿了都说难受,你倒可以去试试。”
林秀水来了兴致,问清杜行老家在哪里,开始收拾自己的工具,几十种颜色的丝线,长针、细针、绣花针,绣绷、桃木尺、布尺、针夹、各种剪子等等,按着她要用的,一层层整理好,放到檀木箱里。
等陈九川从白洋湖边绕道回来,让人搬进来两桶冰块,左手提卤梅饮,凉水荔枝膏,右手则是两只褪了毛的小鸡,林秀水夏天里没胃口,他买来做麻饮小鸡头和汁小鸡的。
“今天这么高兴?发生什么好事了,”陈九川刚进院子里,没等林秀水开口,便从她脸上窥见喜意。
林秀水手里握着一把团扇,顺手给他扇了扇,笑容从眉梢眼角透出来,“杜府要给她家小娘子招一个针线人。”
“那对你来说,是板上钉钉的事,明天我送你过去,”陈九川放下手里的东西,跟后头进来的表弟张树说,“明天我不去了,你自个儿看着办吧。”
张树原本还想蹭吃蹭喝,闻言立即咬牙切齿地说:“你不去了?那么多货,你让我一个人安排一百多艘船?你还是人吗?”
“还有,你买两只小鸡什么意思,又没我的份?”
陈九川微笑,“本来心知肚明的事情,你非要说出来自讨没趣。”
“没你的份。”
张树真被陈九川气得呼呼喘气,又看林秀水,林秀水摊手,“要不让你哥给你两个钱,你到街上吃去。”
“碰上你们两夫妻,算我倒霉,”张树气死了,不过全靠他死皮赖脸,混上一顿饭。
第二日,陈九川划船,林秀水在船舱里,挑开帘子看向街岸的商铺,不无感慨地道:“难得有种我刚来到桑青镇,我姨母领我去见行老时的感觉。”
有种在新地方重新开始的感觉,可她积累和拥有的东西,让她再也不会有那时的忐忑、茫然和不安,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从容,和接受所有的坦荡。
那时她的身边有姨母,眼下她的身边有爱人。
到了杜家府邸前,林秀水跟陈九川告辞,大步流星走进去,在一众中老裁缝里,她相当年轻,而且格格不入,高挑白皙,哪怕穿着纯色没有花纹的衣物,也能看出不凡和从容不迫的气质。
清瘦而面容严肃的杜行老进门时,也一眼看到了林秀水,她皱了皱眉,又微不可查打量了一番。
很眼熟。
杜卉没说出口,她只是让家中女使将挂在衣架的衣物推上来,坐下来按压眉间,她那个闺女又哭又闹,叫声尖利,前两天真丝衣服破了个洞,她就跪在地上,抱着脱下来的衣服哭喊它没命了,它死了!
怎么劝都劝不住,不仅劝不住,倒让杜行老做了几个晚上的噩梦。
她指着那排正中的衣物,声色冷淡,“你们要是谁能把这衣裳补好,补得跟原来别无二致,我出百两重金。”
一听到百两金,几十个裁缝纷纷踊跃起来,三两步奔到最前面,嘴里都喊着自己能补,可等看到那双面织金布料时,又一个个摇头,往后退步,一叠声说自己补不好,请行老另请高明。
这种单面破洞还好补,双面织金的面料前后花纹都不同,正面是织金明纹绣福字纹样,背后是浅紫色寿字暗纹,勾丝从而导致缩紧和破洞的地方,又正好在字上,补得一模一样几乎不可能。
纵有百两金在前面诱惑,可在场没一个人敢打包票,补不好光是赔这料子,都得赔几十两。
随着一群人蜂拥而上,又渐渐退到后面,只剩下林秀水还站在原地,不慌不忙上前,细细看了下织金料子。
放在几年前,她确实也没法补,到眼下,她游刃有余。
市面上少有她没见过的料子。
这几年她没有荒废过手艺,相反更加精进了,光是陪王月兰学织锦,她已经将织锦拆解得很明白,哪怕这种两面织锦,亮花织纹在缎面之上,暗花织纹又隐藏于内里,她都能根据织锦的两经三纬给织回去。
不同于其他裁缝的退避三舍,她摩拳擦掌,跃跃欲试。
“这会儿补吗?”林秀水一边问,一边看了眼外面的天色,预估自己两个时辰内可以补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