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 番外三
按从前的桑青镇来说, 蹴鞠卖得比裤子多,总有四十一家牌子货,诸如六锭银、虎掌、侧金钱、八月圆、旋螺虎掌等等。
可打从蹴鞠赛一公布, 裤子卖得比今年的蚕丝多。
想要参加蹴鞠赛的女子, 换下裙子, 改穿裤装后,她们发觉衣裳里少很多条裤子。
踢蹴鞠最好穿的是收口的裤子,到脚踝上边,穿一双长靴子, 搭圆领袍配交领上衣,很是英气,大步流星。
三月天气逐渐热起来,穿半袖褙子,穿纱制或绢制灯笼裤很亮眼不说, 风从裤脚吹进来, 凉飕飕得很舒服。
直筒不大做设计的阔腿裤也大受欢迎, 穿起来很轻便, 配中长款的褙子很合适,面料也多素净雅致, 而且顾家裁缝铺出来的色织布, 做上衣不大合适,竖条纹花边做成裤子就很合适,花色要远胜其他成衣铺。
还有一群人喜欢传统的合裆裤, 以前裤子不受重视, 大多几种颜色, 白布,红绸面, 或是青蓝两色,做得中规中矩,挑不出毛病,可也挑不到喜欢的。
裤子一盛行,各家成衣铺,裁缝铺都肯花心思,想赚钱就得拿出态度来。
在生丝布帛高价飞涨的年头里,因为一场衣物改良,裁缝们仍然可以赚到钱,她们也终于明白林秀水说的铿锵有力那句话。
裤子大有可为,女子衣装自有一番天地。
她在裤子盛行后,在衣行跟聚集到一块的裁缝说:“想赚钱,就要有新意和心意。”
“形制并不是一成不变的。”
在场的每个裁缝都很信服林秀水,不单单因为林秀水让裤子盛行,而是解决了裤子不盛行的原因。没有专门的亵裤,裤子会卡裆,会拖地,女子穿裤子很不舒服,不如裙装方便。
她毫不避讳,出了两种女子亵裤,一种为到大腿中段的细麻料子做的,另一种则是更为贴身到腿根的,采取两边系带的法子。
林秀水要每家裁缝铺做裤子时,配套赠送亵裤,不然她会收取所有裤装的打板费,大家所用的衣样都是她免费给的。
并且请裁缝们不要随意偷工减料,坏了名声和良心。
裤子变得好穿之后,越发在女子间盛行起来。
林秀水喜闻乐见,今年秋冬她还要推行秋裤,不穿秋裤的冬天是不完整的。
当然裁缝们聚会,除了裤子的各种形制,也绕不开今年的布料和生丝。
头发花白的老裁缝一脸叹息,“桑叶真是彻底栽倒了,今年刚进三月就连下了五六天雨,那句话怎么说的,雨打石头遍,叶子三钱片。”
放到临安养蚕户的俗语便是,三日尚可,四日杀我。
雨下四天,他们则根本买不起桑叶,一斤桑叶能值三钱。
“嘴嘛少讲几句,”家里栽了桑树的裁缝立马瞪眼,“今年不好而已,过了明年不就好了。”其他裁缝没有回话,她家这桑树除非用兰草蘸水,日日在桑树边上跳,把魂魄给叫回来,或许还有得救。
老桑树今年算是绝大部分都没生机了,桑行只能趁着还能栽种新的桑秧,把老桑树砍掉,一捆捆卖出去,供大家当作柴烧。
四司六局的油烛局收了最多的桑树,一日几百株几百株地买进来。
小春娥简直被困在油烛局里了,喜欢玩乐的她,什么春天放纸鸢,忙着和小姐妹组队踢蹴鞠,全都跟她无缘。
只能靠林秀水去帐设司的时候,顺道带些东西看看她。
小春娥站在一堆锯好的桑树前,头发乱糟糟的,鬓角两边全是碎发,穿着黑裤子,左脚踩在桑树根上,一手抹额头上的汗,右手拿茶壶往嘴里倒水。
“阿俏啊!”小春娥利落将茶壶放到旁边的炉子上,顶着张大黑脸急急忙忙跑过来,盯着林秀水的手瞧,“给我带了什么吃的?”
林秀水晃晃手里的油纸袋,“澄沙团子和糖瓜蒌,刚巧有人盘卖这两样。”
小春娥有一个单独的烧火间,墙面到处都是烟熏火燎的,连青砖墙的墙皮在日渐熏烤中终于酥透了,露出里面的砖泥。
林秀水没找到坐的地方,她指指那堆青桑木,“全要你给烧了?”
“那倒是没有,”小春娥随意拿块布擦手,擦不干净就直接就着油纸袋,用嘴叼一块澄沙团子吃,狠狠嚼了几口就下肚,语气飞扬,“我自己揽的活。”
“虽说桑树活了这么久,下两场冰雹几场冻雨没了很可惜,但既然到了我小春娥手里,我绝对不会让它们白死的。”
小春娥在成堆的桑树前,蹲下来边吃东西边说:“这种老桑树能烧出很好的精炭来。”
“就是那种没烟没味的炭,还很耐烧的炭,要不是前几天老下雨,我早就烧出来了。”
林秀水绕着这堆木头走了两圈,感慨良多,小春娥是真的喜欢烧炭,于这上面费了很多工夫,这两年都有在好好精进自己的手艺。
为了烧出更好更精良的炭,换炉子换火种换地方,还有当天的日子是否天晴,湿冷,干燥,种种烧出来的炭在她的眼里都不相同,但凡有些许差异,她都会一点点改进,看看是哪种木头或是其他地方出的问题。
所以当小春娥用这堆老桑木,烧出了最好的桑木炭,林秀水一点都不稀奇。
却引发了油烛局上下的轰动。
小春娥用桑木烧出来的桑木炭,块头不大,特别黑,不冒黑烟,不往外蹦火星子,质地坚硬,而且很耐烧。
完全是之前宫廷里,用来放下铁架子底下炙肉的上等炭,甚至可以拿去烧金。
关键是其他上等炭用的都是好木料子,而小春娥用的仅仅是老桑树,还是今年价钱最便宜,一株一百文的桑树,烧出了一堆一块几百文或者几两的精炭。
油烛局的收成和利润是四司六局里最低的,毕竟竹木价钱都贵,烧炭又不是体面的营生,而且很难掌握火候。
小春娥在几百株桑树里,烧出了品相上乘的精炭,对于油烛局的管事而言,相当于天大的好事。
管事问她,“你想怎么个卖法?”
小春娥很机灵,“我有卖法,但我要当你老手底下下的大管事,我烧炭的手艺你老也看见了,只要听我的,就能将这堆桑木烧成上好的炭。”
这要求不算过分,何况小春娥本来就是小管事,只不过这两年一直在簇炭的位置上没有变动过,就算她不提,为了留住小春娥,管事也是要提拔她的。
几天内,小春娥就成了管所有炭火供暖的大管事,她难得没有喜上眉梢,大管事不过是她到临安油烛局的跳板。
她也很有想法,趁着桑木多的时候,买进更多的桑木,让底下的人跟她一起烧桑木炭,油烛局的账面其实多是亏损的,买了成堆成堆的桑木,其实已经亏本了。
她靠烧出大批量精良的桑木炭,很快跟有名的木炭车家谈好了生意,原本身价便宜的木炭,一下跃到一两以上。
她还将所有桑木炭烧出来的桑木灰,过筛后收拢到一起,先是卖给了药行,因为桑木灰在治各种病上有奇效,再是卖给了做香料的,合香里有不少都需要桑柴灰。
她把一大批好的桑柴灰都留给了林秀水,丝绸防褪色的小法子,是要用桑柴灰充当媒染剂来多染两遍的。
林秀水对于收到几麻袋的桑柴灰,颇为惊讶,小春娥拍拍自己的胸膛,“尽管用着,不够再跟我要。”
“我姚春娥大管事,最近也是颇有钱财,干成了好几样大事的,全包在我的账面上。”
“你用湖丝,我就包你用最好的桑柴灰。”
别看小春娥现在说话沉稳,刚当上大管事的那天晚上,敲遍了她家的门,拉她出门喝酒,哇哇大哭,说她自己真的出息了。
这种出息的背后,她说我是为了我自己。
为自己更好的以后而哭泣。
林秀水很明白,离小春娥去临安的油烛局,只有一步之遥了,堂堂正正,靠自己的手艺一步步走上去的,哪怕没有今年的桑木,也会有其他的精炭在她手里被烧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