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送走他们后,巷子里的人家才从门后走出来,涌过来打探消息。
王月兰挺着脖子说:“哪呀,什么收税,不过阿俏给他们做了样新扫具,到我们门前过来拿。”
“要下回你们在街上瞧见他们拿了柄布头在那地上拖,那都是我们做的。”
张阿婆插嘴,“竹子是我们这头出的。”
陈桂花假装出门扫檐下的蛛丝,侧过身竖起耳朵,闻言便咬了咬牙,咋地上泼了油,偏叫王月兰出了风头,她气得掐自己衣裳。
一时这件事也成了桑桥渡巷子里的闲谈,总要说上一两嘴的,有不少拿自家旧衣来,叫林秀水也给裁了做柄拖把的,想瞧瞧到底好不好用,反正林秀水全推给她姨母去。
而王月兰一经这事赚了钱,便开始琢磨自家院子太小,万一以后阿俏再琢磨出别的东西,那真是挤到没法了,难不成真叫人出门做去,她又不放心。
当时买这屋子,王月兰图便宜的,也不嫌弃院子小,门檐不高,可眼下看看这院子,哪哪都挤,做二十柄拖把,院子便站不开,得进到屋里去。
可屋里东西多,又黑又乱,王月兰站那翻翻看看,下了狠心,决定先将不用的东西收拾出来,为此还去染肆说了声,今日不来做活。
当然林秀水不知晓她姨母的这番举动,这两天早早上工,毕竟顾娘子来得更早,她再踩点到,有些不大说得过去。
顾娘子见她来,揉揉额头,指了指里头,“新布刚到,你去瞧瞧。”
原本前两日该到的新布,结果在税口停靠没给过,理由林秀水不知道,只知道罚了一笔不小的数目。
她点点头,往院子里走时,只觉得顾娘子这梦做得真准,说失财物真的破财了。
小春娥拿起火钳子凑上来,问林秀水,“阿俏,娘子脸色怎么样?”
“你不前头还说人家阿雅,怎么这回自己打听起来了,你也想去做报晓僧人?”林秀水打趣她,又捏着下巴认真回,“不大好,跟起雾天时一样,琢磨不透啊。”
小春娥背过身,慢慢摇头,“这起雾就表明,阴晴不定啊。”
“少说有的没的,”林秀水去洗手,大春玲从后面库房抱了匹布出来,摊在桌子上,这批新布全是纱,有素纱、天净纱和三法暗花纱。
为下个月的上巳节准备的,比起花朝节来,各家成衣铺、彩帛铺或是布行等等,都更青睐于上巳节,桑绫弄的铺面里几乎都进了新布。
林秀水做好手里的活,低头看了眼这匹天净纱,在光照下,闪着若隐若现的浅蓝光泽,轻盈而透明。
她又凑近看了眼,轻轻皱起眉,越看眉头拧得越紧,纱缎上有四五条明显加深的丝线
,她伸手放到纱下,丝线不同色的问题更加明显。
而且这才仅仅只有两尺。
林秀水长呼口气,将前头的纱慢慢卷回去,摊开后面的纱,她揉揉眼,确实没看错,那几条显眼偏蓝的丝线又突兀地跳出来,正好横亘在中间。
她不信邪,一整匹全翻出来瞧,看完后,她站在纱缎前,叹了口气,摸摸眉心。
正巧顾娘子从前头走过来,站定到跟前问她,“这批纱怎么样?能不能熨?”
林秀水点点上头的线,“这匹瑕疵太多了,我整匹铺开看过,总共有三十六处不同的纱线,熨倒是可以熨,就这纱长,要裁的话至少得才掉两尺。”
一匹纱缎买来要十贯,尺幅又不长,裁两尺掉,哪怕做别的,都得损失一两贯。
顾娘子很清楚,她说:“临安那边好的抢不到,这种料子还算能过得去,采办已经同我说过了,没法子,只能先熨,到时候让裁缝作的看样子裁,赔点钱和料。”
林秀水又将目光转到布上,盯着瞧了会儿她刚看见这纱缎的时候,心里便有了个念头,这会儿听顾娘子这般说,她思来想去道:“其实有种法子的。”
“嗯,说来听听,”顾娘子偏头看她,想听听她的高见,心里倒是没多大指望。
林秀水点点这明显不同色的纱,她说:“可以换纱,将这条纱抽出来,从底下拆了纱线来,再把纱补回去。”
她说出来时,大春玲皱眉,小春娥站在凳子上冲她疯狂摇头,只有顾娘子沉默,她在沉思这法子,因为林秀水并非是说大话的人。
顾娘子深思后,问道:“你能换补?”
“我能,”林秀水口气笃定。
她这段日子接手过的补纱活计总共有三十九件,哪怕那些纱只是普通的素纱,她也摸清了纱的大致走向,即使换纱比加纱要求和难度更高,她从来没有试过,但她也不打怵。
顾娘子说让她试试,林秀水要绣架、铜镊子、剪子、绣绷,将纱缎反过来,换纱得从反面来。
反过来的纱缎铺在绣架下,底部是空的,她伸手取绣绷套在要换纱的地方,她用针挑出纱,与之相接的左边长纱留出头,利落剪断。
小春娥低低嘶了声,捂住自己的嘴,院子里此时静到只有院外时远时近的声音,其余人连喘气都没有。
林秀水只专注手里的活,她右手握镊子,夹住细纱的线,这线实在太细,她用手握不紧,一捏会打滑跑出去,她左手托着布,右手极为缓慢将这条线拉出来,时不时用手去抵一下。
拉出纱不难,难的是加纱,尤其这种带了颜色,有纹路的纱,林秀水拉完纱后,用布擦了擦手心,再按上头的纹路找线,找了有一阵子,再加纱加回去。
加纱要用最细的针,她将线穿进去,从相隔五个的孔眼里,一上一下慢慢加线,孔眼很细,林秀水不得不趴在上头,补一半站起来甩甩手,手有点酸,再慢慢如小鱼游动一般推进,纱渐渐游到了终点。
剪掉最后的线头,拉直扯平整,还吹小风的天里,林秀水脑门也渗出点汗来,抚抚胸口 ,看着成功换下的纱,露出笑容,转头跟顾娘子说:“娘子,你瞧瞧。”
小春娥早早探过头来,极为惊讶地不住点头,拍手叫好,“没想到阿俏你竟还有这样的本事,简直比那种像那种不出世的神医,人家治人,你补衣裳。”
林秀水这话早不知听了多少回,此时并没有得意忘形,而是坦然接受夸奖。
至于顾娘子,她细细瞧了瞧,原来有显眼纱线的地方,如今换过纱后,竟是再无半点痕迹,她刚才便注意林秀水的动作,手很稳,慢条斯理的,而且明显不慌乱。
她的目光里涌动着惊讶,在林秀水身上来回打量,有些许探究,又稍坐会儿,她再看林秀水的目光里变成了欣赏,最后只拍拍她的肩膀道:“阿俏,你跟我出来一趟。”
林秀水跟出去,有些许疑问,她自认为补得不错,除非手艺极为娴熟的老师傅过来补。
“你这手艺很是不错,”顾娘子如此说,她近来疲惫的面色涌露出真心的笑容,“我们从前拿这除了裁剪下,做其他的东西,有了你这手艺倒是能少发许多愁。”
顾娘子自然不会放过林秀水这样的手艺人,她转瞬间便道:“虽然你来成衣铺未满一个月,但你又确实有本事。”
“我打算给你加月钱。”
做这个决定似乎都不用考虑,顾娘子几乎是须臾间下的决定,本来说的是先做一个月瞧瞧,她跟牙嫂也这般说。她现在改了主意,还得打发人去跟刘牙嫂说,不要再来过问给林秀水张罗其他行当了。
“先加六百文,这笔钱从我这拿,不走账房,另外月底给你加一匹细布,”顾娘子微微偏了下身,问她,“你觉得如何?不行还可以再商量。”
林秀水这会儿眼睛睁大,有些结巴地问:“娘子,真的吗?真这么快给我加月钱?”
“当然,我还指望你给我补纱呢,”顾娘子笑了笑,“你也别嫌少,日后我会再给你加到账面上的。”
“不过这不是补纱钱,补纱的钱另外算与你,按一条三十文算如何?”
林秀水攥紧了手,心砰砰跳,她脑子里想了一遍,而后道:“娘子,补纱的话,我不要银钱,我想要布头,不管是长布、短布都可以。”
其实三十文一条,她一天能换十二三条的纱,也便是净赚四五百文,供她去船布郎那买好些袋布头了。
但四五百文,她买不到成衣铺的好料子,有很多布料即使没过她的手,但她光看成衣就能知道,那些桃红、银红、柳绿等色,纹样新奇,如绮梅花字、绫梅花璎珞等等,更不用说缎面、绫罗这些布料。
她要是能用这些布料,做领抹、香囊、荷包、绢花,能赚得比四五百文更多,而且效仿的只少不会多。
顾娘子这下倒是确实讶异,“你要布头?”
“对,真不要钱,要布头。”
如果换做昨日的林秀水跟她说,顾娘子说不定会驳回去,但今日林秀水用手艺让她见识过,她也没探到林秀水的底,此时便难以反驳。
而是笑道:“也成,到时候用细麻袋给你装,从前那布头也是卖出去的,你自己去挑。”
“我信得过娘子,随便给我什么都成。”
林秀水越是这样说,顾娘子越不会落人口舌。
“这六百文你先点点,到时下工加在布头里给你,不要同旁人讲,小春娥也不行。”
顾娘子从钱柜里拿出六吊钱,林秀水啊了声,她原以为要等到月底给她,此时看着这钱,竟有点手抖,要知道她加纱的时候手都没抖过。
这多出来的六百文,加上她攒的钱,可以同许三娘子买上一整匹油布。
她数的时候在想,但这是每个月多出来的六百文,她可以多买几升米、几罐糖盐,割肉买菜,她还可以买一卷油纸,将窗户上的麻布换下来,让屋里更亮堂些,还可以花钱买只蜡烛,最好是乌桕油做的,肯定比麻油灯瞧得亮。
她想快快告诉姨母这个好消息。
越数林秀水面上笑容越大,眉眼弯弯,她很大声地说:“多谢娘子,我肯定会好好熨布加纱的,我还些其他手艺,以后要是能用得上我,尽管叫我,我不用太多钱的。”
“好,去做活吧。”
林秀水这一日都处在对以后日子的憧憬里,这种突如其来的加钱与惊喜,比数着日子领钱更让她欢喜。
她还说要送大春玲,小春娥
好东西,等她拿到布头以后,她要做几个新奇的东西送给她俩。
下工后她拿到了一大袋布头,以及六百文,这六百文的喜悦不是日日有,但今日的是真的。
林秀水哼着调,抱着布走在桑青镇的大街上,急急穿过人群里,脚步欢快,要回家里去。
结果她到家后,差点布头也没抱稳,院子里破烂成堆,王月兰的头从这堆破烂里冒出来。
林秀水嘶了声,“谁送过来补的?”
“想真好,我从屋子里收拾出来的。”
林秀水暗想,我就知道,不会有人送这么破的东西来。
而后两人异口同声,“我有件好事要同你说。”
林秀水眨眨眼,“我说的是,我涨月钱了!”
王月兰则说:“我准备给你腾出间屋子,做你的裁缝屋,叫张木匠给你打两个柜子。”
然后两人又异口同声。
王月兰喊:“什么,你涨月钱了?!”
林秀水震惊:“给我腾屋子做裁缝活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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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希望大家日日有好事[抱抱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