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锐对乐星回的眼泪已经眼熟,乐星回是排圈著名的小哭包,赢球哭,输球也哭。他刚想给乐星回擦擦眼泪,乐星回自己擦着泪水就走了,朝着排球馆的大门去。
“乐乐?乐乐!”赵锐要追。
“别追了,让他自己静一静。”陶最一把抓住了赵锐,“你去找穆罗吧,他说要针对你的数据给你看看模型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赵锐进退两难,“乐乐他哭了,他哭了诶,你就一点反应都没有吗?你好歹劝两句吧?”
“哭?难道你没哭过?世界上每个人都会哭,哭是什么很稀奇的事情?他既然选择当副攻手就要接受后果,如果连训练赛的输赢都没法消化,以后他怎么办?”陶最说。
话都是没错,每个字都对,但赵锐听着就是那么难受:“行,你行,你行啊陶最,你和以前一点都没变。”
陶最匪夷所思地回应:“我又没有错,我为什么会变?”
“你就没考虑过乐乐能不能接受你的态度吗?”赵锐不吐不快。
“没有。世界就是这样,谁痛苦谁改变,他痛苦,他就要改变。”陶最摇了摇头。
乐星回这次跑回了宿舍。
但他没有躲进柜子里,他下定决心要战胜内心的不安。滑稽可笑的副攻手回来了,乐星回跑得汗流浃背,膝盖两侧的皮肤好像又回到了初中时代,开始隐隐发痒。生长纹不疼,但是会痒痒,陶最那时候一边写数学作业,一边叼着高领毛衣的领口,时不时给他挠一挠。痛苦潮水般涌来,乐星回不知不觉就坐在了地上。
光线爬起来,也趴在他的身体上。
乐星回听到了很遥远的声音,像那些睡醒的午后。邻居的声音从窗户爬进来,蝉鸣停在了爬山虎的叶子上。喜鹊和鸽子在天上飞,西瓜在冰箱里冰镇,他松了一口气,沉浸在声响的环绕中。这种熟悉的感觉让他倍感安全,只是两手空空,两只手太空了。
他在环绕中沸腾,将每一样声音抽离出来,让它们拥有各自的音轨。脑子里面特别热闹,像庆祝他的排球生涯攀升了最高峰。声音越来越多,音轨也越来越密集,乐星回变成了情绪的朗诵者。他得让两只手不那么空。
303的门又被人推开,然后是落锁的声音。
乐星回坐在宿舍地上看书,一只手攥着那一枚曲里拐弯的小石头。他的腿两边堆满了书,是他专业的文化课书本,被他细心地包裹了书皮。大学生还包书皮,实属少见,但乐星回想给它们穿衣服。他低着头,光下里漂浮着数不尽的小灰尘,纷纷飒飒落在乐星回那一截儿后颈上,呼应着他享受阅读的换气。
陶最站在门口看了几分钟。
乐星回读得很虔诚,也很认真,而且不出声。他的静音模式压过了脑海中的山呼海啸,也把他仅剩无几的注意力洞穿。陶最走过去,先是蹲在他的身后,而后扶着擦干净的地面也坐下来。他的腿停在乐星回两条腿的外侧,那么长,要把乐星回直接包进去。
乐星回还在读书。左手时不时抠一下小石头的表面。
“看什么呢?”陶最先是两只手撑着地,上半身再倾斜过去。
他的下巴搭在乐星回不堪重负的肩头。太瘦了,肩峰处的骨骼格外明显,里面仍旧没穿小背心。
乐星回笑了笑,给他指指书上:“你瞧,咱们的十字韧带长这个样子啊,和我想象中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了?”陶最的左手从前往后给他捋头发,额头冒着一层晶莹的汗珠。
“我以为会是红色的。”乐星回回头看了他一眼,就继续看书了。陶最只能瞧见他的侧脸,以及他右耳朵上闪闪发光的银色耳钉。他听不到乐星回的默读,却觉得声音震耳欲聋。
陶最又一次感觉世界变成很慢的样子了,连风都吹不开,吹不动。
“耳朵还疼么?”陶最摸了下他的右耳。
“不疼了啊,我好像都习惯它了。”乐星回回答,眼睛还是没能离开书本。他翻了一页,读得比较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