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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o城门邂逅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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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春的邺城,风裹着飞絮,像揉碎的雪,漫过朱楼飞檐,最终飘落在元玉仪鬓边。

她一身窄袖胡服,勒马立于城门下,指节轻叩鎏金鞍桥:“我乃琅琊公主,今日欲出城游赏,为何拦路?”

直阁将军躬身,满面恭谨为难:“公主恕罪。近来郊野匪患渐生,若无勘合过所,属下实不敢放行。”

元玉仪指尖一顿。果然,没有高澄,她连这道城门都出不去。

她轻叹一声,正欲拨转马头,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
两匹乌黑骏马并辔而来,骑手鲜衣锦袍——是高湛与高孝瑜。高湛的目光在触及她的瞬间骤然凝住,风掀起她胡服衣角,鬓边飞絮轻晃,那张明艳的脸撞进眼底,让他呼吸一滞。

元玉仪也瞧见了他,初见高澄时便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,此刻看着高湛,同样的感觉又浮上来,只是更模糊,像一片落在睫上的雪,来不及看清就化了。

高孝瑜刚要开口,偏头一看,九叔竟愣在原地,目光直直锁在元玉仪身上。他心头猛地一跳——这眼神,和上回在晋阳一模一样。

二人策马近前,依礼下马参拜。元玉仪回了一礼便打算离去,刚握住缰绳,高湛忽然开口:“公主因无过所,才被拦在此处?”

“是。”

高湛顿了片刻,声线沉冷,语气却比平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:“臣恰有台省核发的过所。公主若不弃,可与臣等同行。”

孝瑜一听就急了,连忙拽着高湛的衣袖将他拉到一旁,踮脚凑到他耳边:“九叔,咱俩出城踏青,带着她算怎么回事?谁不知道她是我父王的人!”

高湛没有看他,只是沉默了一息。

元玉仪能猜到孝瑜在说什么,眼底掠过一丝自嘲,翻身上马对二人颔首:“多谢长广公美意,我先告辞了。”转身便要拨转马头。

高湛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,语调依旧是惯常的冷淡,却比方才快了些许:“城西有家粟特胡肆,胡旋曼妙,琵琶婉转。公主可要一观?”

元玉仪回过头,那张与高澄酷似的脸沉在暮春的光影里,没有多余的表情,握着缰绳的手指却微微收紧。她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好。孝瑜也跟着同去吧。”

高湛微微颔首:“孝瑜跟上。这次九叔请你。”

话音刚落,高孝瑜惊得下巴都快掉了——九叔性子沉冷,素不与人亲近,那胡肆还是自己推荐给他的,今天倒好,不仅主动邀人,还要请客。他狐疑地打量着九叔的背影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:九叔的脚步,好像比平时快了些。

城门下,直阁将军望着叁人离去的背影,对身旁小校递了个眼色,语气凝重:“记下来。”

小校愣道:“将军,他们并未出城啊,这也要记?”

“那琅琊公主是大将军的宠姬,大将军曾亲自吩咐过,全城各门的军士都要认清公主的脸。大将军是要我们相护,更是要监察公主的举动。宗室女眷本就无孤身出城的道理,出城未遂也要记下。大将军的吩咐,事无巨细都怠慢不得。”

叁人并马往城西去。高湛的马速放得极缓,风拂过元玉仪发尾银钏,叮铃轻响。他的目光不敢落在她的眉眼,只敢悄悄黏在她利落的下颌线上。

元玉仪垂着眼,神色倦懒得像蒙了一层雾,偶尔抬眼时,目光会在高湛侧脸上顿一瞬——那片落在睫上的雪,仿佛还未化尽。

半途忽有野犬窜出,元玉仪的坐骑惊得人立嘶鸣。她俯身去按马颈,身形晃了晃,发丝散了几缕垂在颊边。

高湛几乎是凭着本能伸出手,指尖在距她腰侧衣料不足半寸的地方猛地顿住,随即攥进袖中。他慌忙偏头望向街旁酒旗,连耳尖那抹淡红都想借风掩去。

元玉仪稳住身形,转头时恰好撞见他紧绷的侧脸,抬手拢了拢散乱的发丝,神色又恢复了平淡。高孝瑜将方才那一幕全看在眼里——九叔那伸手的速度,急得简直不像他。

邺城西市,胡商聚居。胡语与汉话此起彼伏,异香穿街过巷,缠上檐角翻飞的酒旗。粟特胡商的毡棚鳞次栉比,妖艳胡姬身着彩锦旋身作舞,琵琶与羯鼓交缠,混着炙肉的焦香与酪浆的醇酸,漫过满街喧嚷。

叁人被伙计引上二楼临窗雅座。推开雕花木窗,楼下歌舞尽收眼底。高孝瑜率先落座,手掌轻拍桌案,爽朗打破了拘谨:“我和九叔常来这儿,这家的胡炮肉可是全邺城最地道的!还有那拨琵琶的粟特人,技艺比宫中伶官还精妙!”说罢转头看向元玉仪,“公主今日尝了便知,定比东柏堂的厨子做得对味。”

元玉仪唇角微扬,笑意浅淡:“说起美食,去年府里收了一些南梁降人,其中有两个曾在梁宫当过膳奴,做的一些江左风味,倒也别致。”

孝瑜眼睛一亮,正要追问,元玉仪已继续说了下去。她说得随意,偶尔用指尖轻轻点着桌面,像是在数菜名,又像是在打发时间。她说起金齑鲈鱼脍要取江南四鳃鲈鱼切得薄如蝉翼,佐以白梅、桔皮、熟栗碎做的金齑,又说北方桔树难栽,还得特意从南梁故地辗转运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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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落又添了一句,语气淡淡:“不过我倒更爱用加了石榴汁的胡羹。”

孝瑜听得频频点头,没注意到身旁的九叔始终没有接话。

楼下琵琶声换了一支慢调的安国曲,高湛用胡语向伙计点了菜。风从窗缝卷入,拂过桌角席布,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弦音盖过,末了才补了一句:“加一份胡羹。”

随后他解下蹀躞上的小巧银瓶,搁在桌角。“这家胡羹未加石榴汁。若不合公主口味,臣这里有法子。”

高孝瑜见状连忙凑近,压低声音叮嘱:“九叔,胡椒金贵得很,可得省着点用。你要用完了,可别找我要。”元玉仪的目光在那只银瓶上停了极短的一瞬,随即移开了。

“东柏堂的后厨有不少胡椒,还有时令荔枝。孝瑜你要喜欢,饭后随我去拿些便是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高湛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高湛握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。

高孝瑜先是欣喜,随即想到了什么,连忙摇头。

不多时,整只炮羊腿、胡羹、手抓饭、冰镇酪浆与盛在琉璃盏中的葡萄酿依次上桌。高湛执起随身匕首,精准挑出外层焦脆、内里嫩红的肉,刀刃轻转,每一片都切得大小均匀,稳稳放在元玉仪面前的素碟中。

“公主请。”他不敢看她的眼睛,全程垂着眼,只借着切肉的动作掩去眼底的悸动。

孝瑜眼珠一转,笑着打岔:“九叔平日可从不伺候人,今日倒是破例了。九叔也给我弄块呗。”

高湛没接话,只是收回刀时,指尖不经意擦过了元玉仪的指尖。两人皆是一顿。元玉仪指尖微缩,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葡萄酿。

高湛垂眸,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上,那抹微凉的触感仿佛还在。

他默然拿起刀,给高孝瑜也切了一块肉,动作依旧利落,却刻意放重了力道。

孝瑜看看自己碟子里那块切得明显不如公主那块均匀的肉,又看看九叔那张面无表情的脸,低下头,默默嚼了起来。

席间气氛因高孝瑜而活络了不少。他一会儿指着楼下起舞的胡姬高声惊叹,一会儿夹起手抓饭咂着嘴点评,又扯些邺城新闻,说得眉飞色舞。

高湛坐在一旁,偶尔淡淡应一声,目光却总借着孝瑜说话的间隙,悄悄落在元玉仪身上——看她垂眸喝汤的模样,看她抬眸莞尔的弧度。他不说话,只是看着。

孝瑜虽然在絮絮闲聊,可眼角余光始终没离开过自家九叔。他端起酪浆喝了一口,酪浆是凉的,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。

元玉仪吃得舒心,眉眼间少了几分初见时的疏离,多了些亲切舒展。她垂眸理了理胡服下摆,目光无意间扫过高湛腰间蹀躞,上面悬着一支玉箫,箫身细刻云纹,玉质莹润。

“这玉箫,能让我看看吗?”

高湛浑身微僵,身旁的孝瑜端着酪浆的手一顿。

元玉仪接过玉箫,指尖抚过箫身云纹,轻声道:“好像我父亲的那支。不过父亲平日吹的是竹箫,玉箫只当装饰。”她语气里带着浅淡的疑惑,“这般易碎,你怎还随身带着?”

孝瑜连忙放下酪浆抢答:“九叔他喜好奢侈,就是爱装点!蹀躞挂玉箫更显潇洒。不过九叔是真的会吹,还精通音律,琵琶拨得更是——”

元玉仪唇角轻扬,眉眼柔和了几分:“我也会拨琵琶,只是不及琴艺娴熟。”

高湛垂着眼帘,没有接话。他的指尖在碗沿上停了很久,然后抬起眼帘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
“《楚妃叹》,公主可会弹?”

元玉仪身形微顿。眼底的柔光猝然熄了。

孝瑜却浑然不觉,自顾自地絮叨:“《楚妃叹》这曲子独奏太凄清了,要配箫和琵琶才雅致。”他说着,又偷瞄了高湛一眼——九叔此刻眸底沉得吓人,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。他默默把酪浆端起来喝了一口,不敢搭话了。

高湛垂着眼沉默。最近高澄不在的夜晚,他早已习惯绕到东柏堂的后墙。晚风将墙内的琴声送出,一段一段,漫过衣襟,刻进骨血。他知道她近来总弹这首曲子,弦音凄婉,一声声,缠着凉意幽愁。

元玉仪目光飘向窗外,对楼下的喧嚣恍若未闻。高湛将她的恍惚尽收眼底,收回目光时,不经意扫过她腰间悬挂的鎏金匕首。

“公主这匕首,形制非凡,似是御用之物?”

“是陛下所赐。”元玉仪解下匕首递过去,两人指尖再次相触,微凉的触感清晰传来。两人几乎同时收回手,动作默契得诡异。

高湛指尖摩挲着冰冷鞘身,垂着眼,没有看她。

“去年我与他出城狩猎,偶遇了陛下。那日林间蹿出一只野猪,獠牙快扎到他时,我夺过陛下腰间匕首刺穿了野猪脖颈。”她顿了顿,语气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救了他,所以陛下才把刀赐给我。”

高孝瑜猛地坐直身子:“公主救过我父王?!”他转头去看高湛,九叔的脸色沉得吓人。

“公主真勇敢。”高湛的声音很平。

“这算什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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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”元玉仪望向楼下喧嚣,语气更淡了,“从前我从邺城徒步去洛阳,一路饥寒交迫,形如乞丐。胆量嘛,都是吃苦磨出来的。”

高湛心口骤然一紧。那年在邺城,是他先遇见了她。当年他没能从兄长手里挣脱,如今依然不能。当年他不敢走近,如今依然不敢。

酒过叁巡,琵琶声急如骤雨。

高湛盯着她垂眸抿酒时那截白皙的下颌线,连呼吸都放轻;她被高孝瑜逗得轻笑,他眼底的阴翳才淡一瞬,指尖却悄悄蜷起;只要“阿惠”二字从她唇间溢出,他指节便会骤然泛白。

元玉仪饮了几盏葡萄酿,颊边染着浅绯,目光轻轻落在高湛面上:“长广公不愧是阿惠的胞弟,真的好像。”高湛喉间发哽,五指在衣袖里攥紧成拳。他最不想听她提高澄;可又奢望着能借这点相似,让她多看自己一眼。

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——几个王府亲卫纵马而过,甲胄映着日光。高孝瑜脸色微变:“是父王的亲卫……”

元玉仪只淡淡一瞥。高湛却在那一瞬间,身体微不可察地前倾,手臂下意识抬起——动作轻得像错觉。

孝瑜看得分明,心头猛地一跳。

风从窗缝卷入,吹乱元玉仪鬓边发丝。她微微偏头,指尖刚触到发丝,高湛的手已本能地伸了出去。指尖距那缕青丝不过半寸,骤然僵住,手臂悬在半空,连呼吸都凝住了。

他缓缓收回手,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:“窗前风大。”

元玉仪并未多想,淡淡应了声“嗯”。

孝瑜慌忙端起瓷碗打圆场:“这天气忽冷忽热,公主要少饮冷酒。九叔,你也尝尝这羹。”

高湛却像没听见,目光落在那柄御赐匕首上。

他忽然开口:“公主那日救大哥时,不怕吗?”

“他若出事了,我怎么办?”元玉仪抬眸。

高湛喉结滚动。他想说些什么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他想说,你若出事,高澄未必会全力相护,你若死了,日子久了他也未必记得。他是高澄的胞弟,高澄是什么人他很清楚。

元玉仪淡淡一笑:“他不会让我出事。”

高湛垂下眼,长睫掩去眸中骤起的悲凉。

孝瑜瞧着气氛诡异,慌忙岔开话题:“对了九叔,你下月婚期将近,府里都布置妥当了吧?听说那位安定胡氏是中书令的女儿……”

高湛抬眼,目光掠过元玉仪,嘴角扯了抹极淡的笑:“布置与否,与我无关。娶谁,何时娶,也由不得我。我生来就是联姻的棋子,一次不够,就再来一次。”

元玉仪微怔,看向他的目光里,第一次褪去了疏离,多了一丝近乎共情的柔软——原来这个冷漠的少年,和自己一样,看似无比尊贵,实则身不由己。

“公主觉得,在这世上,有人能真正由着自己心意活吗?”

元玉仪沉默片刻,看着高湛说:“至少,他可以。”

高湛垂下眼,指甲已掐进掌心。是啊,高澄什么都有,他怎样都可以。

元玉仪察觉到高湛眼中异样,淡淡收回了目光,指尖摩挲着匕首鞘身,神色重归淡漠,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共情从未有过。

楼下琵琶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高湛重新端起酒盏,把剩下残酒一饮而尽。

高孝瑜见气氛不对,连忙起身:“时辰不早了,咱们走吧。”高湛起身时没有看元玉仪,垂在身侧的指尖悄悄蜷起,只说了句“先送公主回东柏堂”。

叁人并马缓行,胡肆的喧嚣逐渐被抛在身后。

高湛始终落后元玉仪半个马头,目光锁在她发尾那枚银钏上,随颠簸轻晃。

到了东柏堂外街口,元玉仪勒马转身:“送到这里就好了。今日多谢长广公款待。”

高湛抬眸看她,沉默了片刻,忽然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许:“我下月成亲。”

不是邀请,不是试探,只是陈述,甚至不自称“臣”。

像一个站在渡口的人,向一艘不会靠岸的船,低低报了声自己的航程。

元玉仪微怔,随即轻声道:“恭喜长广公新婚。”

高湛唇角扯出一抹苦笑:“无喜可贺。她长什么样,我都没见过。”

孝瑜在一旁低着头,没敢看任何人。

元玉仪没再说什么,翻身下马进了东柏堂。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后时,高湛依旧驻马原地,久久未动。

“九叔?”孝瑜试探着唤了一声。

高湛没有应。

他望着那扇紧闭的朱门,忽然猛夹马腹,骏马如离弦之箭般蹿出。孝瑜被惊得险些松了缰绳,连忙催马跟上。两匹骏马奔出北城门,风在耳边呼啸。

高湛少有的纵马疾驰,直到蹄声与心跳都响成一片,才在城郊土坡上猛地勒马。

孝瑜气喘吁吁地追上来,正要开口,忽然顺着高湛的目光望过去——土坡下方不远处便是京畿大营。

将台上,一道玄衣玉带的身影正被一众将校簇拥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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孝瑜脸色骤变,慌忙压低声:“九叔,是父王!”

他随即絮叨起家常,说父王现在每日下朝都回府用饭,说燕氏和蠕蠕公主都有了身孕,说孝琬那小子一不开心就又哭又闹,嚷嚷着不要再添弟弟。

高湛没应声。

他望着远处将台上那道身影,眼底的光迅速黯淡。

原来这就是她琴音里暗藏的委屈——高澄府中姬妾有孕,子嗣将添。而她,纵然艳冠邺城,除了宠爱,什么也没有。

高澄那种人的宠爱,本就是水月镜花。

高湛攥紧缰绳,望着那道玄色身影,很久没有动。

孝瑜看着九叔沉郁紧绷的侧脸,他把到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,默默跟在身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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